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​燕山栗事

首钢日报 A04版副刊  首钢京唐 张震 2026年09月30日

燕山南麓的秋,是从一粒板栗开始的。

我的家乡遵化,安卧在燕山的臂弯里。这里的山不算巍峨,却连绵起伏;泥土不算肥厚,底层是片麻岩风化的沙砾,偏偏滋养出声名远扬的京东板栗。板栗极认水土:北纬40°温和的日照,矿石岩砂特有的地气,再加上入秋后昼暖夜凉的清寒,慢慢煨出它独一份的甜糯。别处也曾引种,树苗长得枝繁叶茂,结出的栗子却总少了那股沉在骨子里的香。正如“橘生淮南则为橘”,离了这方燕山的山土,就不是记忆里的味道了。

六月,栗花悄悄开了。那花细碎嫩黄,一簇簇隐在浓绿之间,不仔细找很容易错过。香气却藏不住,若有若无,忽远忽近。走在山路上,一阵风过,满山都是淡淡的栗香;风停了,气息又悄然消散,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。像心底惦念着一个人,明明不在眼前,目之所及,处处都有她的影子。

只是花香再缱绻,终究不及九月的栗果来得踏实。

九月一至,遵化的群山便醒了。天光未亮,山间已经响起脚步声和竹竿敲树的脆响。乡亲们趁早进山,赶在秋老虎把日头烤得灼人之前多打几竿。男人们立在树下,仰起头,长竿一挥,浑身是刺的栗苞便噼里啪啦落下来,砸在枯叶与石块上,声响沉闷而安稳。女人们戴好胶皮手套,弯着腰,在草丛、石缝里细细搜寻,一颗颗捡进竹筐布袋。手脚麻利的,一清晨能收上百斤;慢些的也不慌,这满山的栗子,不会跑。

栗苞的尖刺很扎人,有时隔着手套也能刺出细小的血珠。一代代靠板栗为生的乡亲,哪一双手上不是茧上叠茧、疤上套疤?他们不觉得苦,久了反倒生出一份熟稔的亲切。那刺壳里裹着的,是一家人的柴米油盐,是孩子的学费,是修缮房屋的指望。秋日弯腰流下的汗,换得冬闲坐在热炕上清点收成的心安,这笔账,栗农们心里清清楚楚。

收栗耽误不得。熟过了头,栗苞自行开裂落下就难捡拾;遇上秋雨受潮,还容易发霉。那几日村里几乎全员上山,天不亮出门,暮色沉沉才下山。午饭就着干粮、山泉水简单解决,稍歇片刻便接着忙活。累是真累,可整座山热热闹闹,竹竿声、说笑声、栗子滚落的轻响交织在一起,像一场独属于山野的节日。

我总记得儿时跟着大人上山的光景。那时个子矮,钻在栗树下,抬头只看得见枝叶漏下的碎光。刺苞咚地落到脚边,我学着大人用脚去踩,裂开了就伸手去掰,常常被扎得“嘶”地缩回手,惹得大人们发笑。傍晚,父亲把一筐筐板栗装上三轮车,载着沉甸甸的收获,也载着橘红的夕阳往家走。落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汗水在背上洇出深深浅浅的痕迹。他话不多,嘴角却悄悄扬着,藏不住浅浅的欢喜。

这便是农人最朴素的满足:不靠恩赐,不赌运气,凭着一双手从土地里刨出来的收成,再辛苦,心底也是稳稳当当的。

遵化种栗的渊源十分久远,早在两千多年前的战国时期,燕国便已在此开辟栗园。《史记》记载:“燕秦千树栗……此其人皆与千户侯等。”家中有上千棵栗树,富足堪比千户侯,足见古人早已深知板栗的珍贵。往后千年,京东板栗一直是贡品。如今遵化板栗种植面积逾四十万亩,沿着燕山南麓绵延十几个乡镇,形成一条长长的板栗种植带。不少数百年的老栗树依然扎根山间,年年挂果,年岁甚至超过村里最年长的老人。它们静静立在岩坡上,根扎进石缝,枝伸向云天,一年又一年,把燕山的风、阳光、泥土的气息,酿成一颗颗油亮赤红的栗子。

近些年,遵化板栗名声越传越远,海外称它为“东方珍珠”,远道而来的客商都认准了这块产地。可栗农的日子依旧跟着节气走:春天剪枝,夏日锄草,秋天收栗,冬日休养,不急不躁。问他们累不累,得到的总是一句实在话:“哪有不辛苦的庄稼活?可栗子不哄人,你肯出多少力气,它就还给你多少甜。”

九月将尽,山上的板栗差不多收完了。带刺的栗苞堆在院子里,放上几日自然裂开,再一颗颗剥出圆润的栗果。这活计常在晚饭后做,一家人围坐在灯下,手上不停,闲话家长里短。栗子落进搪瓷盆,叮叮当当,清脆悦耳。剥好的栗子,一部分自家尝鲜,一部分等着商贩收购,还有一小部分,母亲会细心收进地窨子里,留到过年做糖炒板栗。

我独爱刚剥出来的生栗。指甲刮掉薄薄的涩皮,露出嫩黄的果肉,咬一口,脆生生、甜丝丝,带着山野独有的清鲜之气。这份原生的清甜,再好的糖炒栗子也替代不了。我贪嘴多拿几颗,母亲总会叮嘱:“少吃些,生栗子吃多了胀肚子。”话音刚落,她自己也剥一颗放进嘴里,我们相视一笑,什么都不必多说。

金秋的燕山,层林渐染,栗树叶慢慢泛出浅黄。留在枝头的栗苞却愈发沉实,像一个个蜷缩的小刺猬,等候着最后几竿收获。山路上,竹竿敲打树梢的声响此起彼伏,像一首没有休止的山野歌谣。弯腰捡拾的身影、汗湿又风干的衣衫、满满当当的竹筐,拼凑出九月遵化最动人的模样。

它不惊艳,不喧嚣,却厚重得如同脚下这片生生不息的土地。

离开家乡多年,每逢九月,我总会想起那些山,那些树,那些熟悉的人。想起父亲满载而归的背影,想起灯下母亲低头剥栗的眉眼,想起漫山若有似无的栗香,想起满山圆滚滚的栗果。记忆里的画面与声响,混着板栗温润的甜香,成了心底一份化不开的乡愁。

我终于慢慢懂得:所谓故乡,大抵就是一到特定的时节,你的心便跟着那片土地上的庄稼一同成熟,一同归仓,一同沉甸甸地落回泥土。等来年春风一吹,又抽出一树新绿,静静等候下一个秋天的圆满。岁岁如是,代代相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