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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于母亲
桌角那束康乃馨,终究还是没能敌过时间的侵蚀。花瓣边缘泛着枯萎的黄,像被岁月烫出的伤痕,无力地垂首,正如我此刻低回的心绪。身旁的日历,静默地定格在4月10日,那个数字像一枚生锈的钉子,楔入我的眼帘。
放下电话,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,母亲的声音却仿佛还萦绕在耳畔,带着那熟悉的、令人心安的沙哑:“妈没事,老胳膊老腿扛几天就好,你在外顾好自己,别惦记。”
窗外,曹妃甸的夜色浓如墨。霓虹的光影漫过滨海的晚风,在玻璃窗上流淌成虚幻的河流。这座我扎根了十余年的小镇,早已成了第二故乡,可母亲的声音一响,我便瞬间被拽回燕山山麓深处那个被炊烟缠绕的小村庄。仿佛又看见了老屋袅袅的青烟,闻见了灶台上玉米糊糊那股粗粝却温暖的清香。那一瞬间,我在城里披挂的所有坚硬铠甲,都在这一声呼唤中寸寸碎裂,化作绕指柔情。
这些年,每至母亲节前夕,我总会买一束康乃馨置于书桌案头。等夜深人静,灯火阑珊,淡香徐徐漫开时,无数次点开文档,指尖敲下“母亲”二字,却又无数次颓然停下。怕,我是真的怕,怕我在城里习得的这些浮华辞藻,描不出母亲掌心那一道道深如沟壑的裂纹;怕我自以为深刻的感悟,在她那沉默而厚重的背影面前,轻飘得如同秋风中的一片落叶。
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,便如潮水汹涌。七岁那年的盛夏,蝉鸣聒耳,阳光毒辣。我偷了村小卖部的一只铁皮青蛙。在那个清贫的年月,绿色的铁皮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,对于那时的我来说,那是遥不可及的“奢侈”。我趁人不备,攥着那只冰凉的玩具跑回家,心跳得像揣了一只受惊的兔子,几乎要撞破胸膛。
刚在门后喘匀气,母亲就走了进来。她刚下地回来,裤脚还沾着泥土。我永远记得她当时的眼神,从错愕到疑惑,再到脸色一点点褪去血色,变得惨白。她连问了三遍东西的来历,声音从温和变得严厉。我低着头,死死咬着嘴唇不语。她的嘴唇控制不住地颤抖,那是暴风雨前的死寂。
那是我此生挨得最重的一顿打。母亲抄起门后的枣木擀面杖,那根平日里用来擀面条的棍子,此刻带着呼啸的风声落下。每一下都带着灼痛,火辣辣地抽在我的腿上、背上。她疯了般挥着棍子,头发散乱在额前,脸色青紫,只反复吼着:“叫你偷!叫你偷!”
我哭到失声,嗓子哑得发不出一点声音。直到她突然扔掉棍子,枣木棍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她蹲下,双手抱着头,发出压抑的呜咽,肩膀抖得像秋风里最后一棵枯草。
半夜里,我被一阵微凉的触感惊醒。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照在母亲闪闪发光的脸上。母亲正就着一盆温水,用热毛巾轻轻敷我身上凸起的淤青。她的眼泪无声地砸在我的脸上,滚烫得惊人。她哽咽着,声音破碎:“儿啊,人穷志不能短,再难也不能偷不能抢。妈打你,是怕你学坏以后走歪路啊。”
这句话,像一颗种子,带着血与泪,在我记忆里种了三十年,直到现在我依然谨记于心。母亲不懂什么教育学,不懂原生家庭的理论,她只认一个死理:做人要正,脊梁要直。她用最笨拙、最惨烈的方式,把一颗干净正直的心,生生种进了我的胸腔里,成了我行走世间不可逾越的底线。
打我记事起,母亲就没有闲过一天。她的时间是被撕碎的,每一片都填满了劳作。天不亮她就下地,满身露水和泥土,还要赶回家生火做饭。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淌汗的脸,她随手用袖口一抹,便又继续忙碌。饭后,她又要去村里的建筑队打零工,搬砖、和泥、扛麻袋,干着连男人都嫌重的活。她的手上,血泡破了又结,层层叠叠磨成了硬茧,摸上去像粗糙的砂纸。
有一次,她很晚才到家,累得连门槛都跨不过去,便坐在门槛上偷偷揉腰,眉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死结。听见我喊她,她立刻挺直身子,强装出笑意,只说饭在锅里温着。她一辈子都是这样,把所有的苦累嚼碎了咽进肚子里,把所有的温柔和笑脸都留给了儿女。
母亲只上过几年小学,却对子女读书这件事执拗到了极致。我和姐姐的文具永远是最齐全的,书包永远是崭新的,那些钱,都是她东拼西凑、从牙缝里一点点抠出来的。记得我小学那年发高烧,她背着我硬是走十几里山路去卫生院。山路崎岖,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,一路只念叨:“快点好起来,学习不能落下。”
每次我们拿回第一名的成绩单,她都会反复摩挲着那薄薄的纸,笑得眼角的皱纹都绽开了花,那是藏不住的骄傲。那模样也成了我一生的动力,每当疲惫懈怠,想起母亲的笑容,我就知道不能停下。我努力的意义,从来不止是自己的前程,更是想守住她的骄傲。
如今我成家立业,日子安稳,母亲却老得让我猝不及防。去年春节归家,远远就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母亲的身影。她脊背佝偻,扶着粗糙的树干,踮着脚向路口张望。她瘦了一大圈,白发过半,门牙也脱落了,我竟从未在电话里察觉。接过行李时,触到她那双变形粗糙的手,心里猛地发酸。年轻时扛下的所有重活,受的所有的苦,终究在岁月里找上了她,以一种残酷的方式索取回报。
我问她疼不疼,她只摆手说老毛病,贴贴膏药就好。我要带她去看专家,她急得连连拒绝,怕我花钱,怕给我添负担。她刻意甩着胳膊证明自己没事,却忍不住皱起眉,飞快背过身藏起疼痛。
那个当年坚毅强悍、能单手扛起百斤麻袋的母亲,如今连翻身都会疼得失眠,却从不让子女知晓。人前总说自己身体硬朗,人后却偷偷吞下止痛片。她再也追不上我、打不动我了,可我永远记得她熬夜缝的棉袄暖透了我少年的时光,记得那清冷月光下滚烫的泪,记得每次我受委屈时,她那句永远安稳的“没事儿,有妈在呢”。
我在外闯荡多年,自以为见多识广,可在母亲面前,所有阅历都轻如尘埃。她用一生辛劳筑成港湾,我是她送出的小舟,无论漂多远,那盏灯永远为我亮着。
曹妃甸的春夜仍有寒意,百里之外的山村里,母亲大概正戴着老花镜,坐在椅子上打瞌睡,稍一惊醒,便会念叨我是否吃饱穿暖罢。
她或许看不到这些文字,可我知道,我的思念与愧疚,她全都懂。每个远行的儿女,都欠母亲一场未说尽的深情,一段写不尽的思念。
老槐树会老,槐花依旧年年开;母亲会老,而她种在我心底的正直与温柔,早已根深叶茂,荫蔽我半生风雨。一句“没事儿,有妈在呢”,是我此生最安稳的底气,最绵长的归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