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到清明。

离乡久了，每到这时，心里便装满了父亲。

从前在外地上学，每次假期结束，都是父亲送我。他拎着大包小包走在前面，我在后面跟着。他一路嘱咐我好好学习，家里的事不用操心。包袱重的时候，我瞥见他手指上勒出的红痕，想接过来，他总是不肯。班车或渡船来了，他把行李一件件放好，替我找好座位，才下去。然后他就站在路边，看着我。我从不回头看他。我怕看见他的目光——那种无怨无悔的、深藏着的爱。那时候我想，只有好好读书，才对得起他。

后来我去当兵，再后来在外地工作、成家，有了自己的孩子。每次携妻带子回去探望，离开时，父亲还是送我们去等班车。他还是抢着拎那些大包小包，还是边走边嘱咐：好好工作，不要牵挂家里。只是这一次，我不再逃避了。我回过头去，找他的目光。那目光里全是不舍，我忍着泪冲他笑：“爸，我们走了，过些日子再回来看您，您回去吧。”他往回走了几步，又转过身来看我。

那一刻，我忽然懂得了什么叫背影。朱自清写他父亲的背影，我从前读不懂，那天全懂了。

那条从家到车站的路，风里雨里，父亲走了多少回，我数不清。他拎着的从来不只是行李，是沉甸甸的父爱。他不会说那些好听的话，只会把爱装进目光里，装进拎行李的力气里。

父亲走了以后，我才知道有些东西是回不来的。再回老家，村头再也没有那个早早等着的人了；再离开，再也没有人替我收拾行李、抢着拎那些大包小包了。再也没有那道目光，再也没有那个转身又回头的背影了。

我最后悔的，是父亲走前那几年，我没能多回去看看他。甚至他走的时候，我都没能赶回去见他最后一面。什么叫“子欲养而亲不待”，我算是真正尝到了。母亲后来告诉我，父亲最后两年腿脚不好，走路一瘸一拐的，磨破了好几双鞋，还在地里摔过跟头。这些事，我一样都没看见。他在那头受苦，我在这头什么都不知道。这份亏欠，怕是补不上了。

父亲当过几十年村干部，没什么钱，也不把钱当回事。他自己两毛钱都舍不得花，可村里谁家有事，他能掏出两块钱来。每次回老家，村里人还念叨他，说他是个好人。我心里知道，他这一辈子，省吃俭用都是为了我们几个孩子。后来病了，受了不少罪，可他从来不叫苦。

有时候听见《父亲》那首歌，“父亲是儿那登天的梯，父亲是那拉车的牛……”眼泪就下来了。不是歌有多好听，是那些词句里，全是我父亲的影子。现在我自己也当了父亲，才真正明白那份爱有多重。

本该是他享福的时候，他却走了。有时候夜里梦见他，醒来就想，要是他还在多好，我想带他出去走走，看看外面的世界，陪他说说话。

我在北方，回不去给他扫墓，只能在心里祭奠。愿我这点念想，化成一片云，飘回南方去，陪在他身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