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拾床下的旧匣子时,一张塑封的客车票从褪色的笔记本里滑落,边角已被岁月磨得毛糙,像极了老家山间那棵老榆树的枯皮。票面上的“县城”二字被水汽晕染开来,却恰好戳中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——那个三面环山的小村庄,村口的土路蜿蜒在绿野间,每天只过两趟班车,车轮碾过,扬起的尘土里总混着榆钱特有的清苦气息。
家乡的晨雾里,总萦绕着榆钱的清香。村口那棵老榆树,该有上百年了吧。皲裂的树干上爬满青苔,虬曲的枝桠斜斜地探过青砖瓦房的屋檐,每到四月,细碎的榆钱便纷纷扬扬地洒进院子,落得我家阳台一片青翠。我家住在沟里为数不多的小楼里,傍晚时分,夕阳把远处的山尖染成熔金色,父亲开着车,披着一身霞光拐进土路,车后座常堆着些陌生的水果和玩具。那时的日子是优渥的,父母应酬多,却总带着我。我坐在酒桌角落的高脚凳上,看父亲与王叔叔碰杯时手表反射的光,听李阿姨夸我羊角辫上的发饰好看。临走时手里攥着的水果糖,糖纸在路灯下映出彩虹般的光晕,那甜里,也裹着榆钱的清香。
最疯的还是和阿梅、小宇一起爬后山。土坡陡滑,我们却总爱踩着露水上去摘野草莓,裤脚沾满苍耳,往往才到半山腰,就被母亲们的喊声叫住。母亲叉着腰站在老榆树下,语气里带着嗔怪,眼底却藏着笑意:“再往上跑,小心被家雀啄了眼睛!”我们吐吐舌头往回跑,榆钱落了满身,像是穿了件碎绿的小裙子。那时从没想过,这样的日子会像指间的水果糖,化得悄无声息。
十一岁那年秋天,老榆树的叶子落得格外早。霜降未至,枝头便已光秃,连平日里聒噪的麻雀也都不愿停留。父亲把“房屋出售”的告示贴在窗玻璃上时,我正和阿梅在树下埋玻璃球。告示牌撞上树干的闷响,惊得最后一片枯叶簌簌落下。阿梅手里的玻璃球“嗒”地砸在石头上,裂出的细纹,像极了老树皲裂的树皮。打包行李那几日,母亲总对着阳台外的山坳发呆,指尖捻着几片干枯的榆钱;父亲接电话的声音越来越低沉,眼里浮着一抹我看不懂的烟云。离开那天,晨雾浓得化不开,客车的引擎声刺破寂静,老榆树的枯枝在雾里抖着最后几片黄叶。我扒着车窗回望,枯树、小楼、雾里阿梅泛红的眼眶,都渐渐缩成模糊的小点,终被山路的拐角彻底吞没。
新家在县城的单元楼里,楼群密密地遮天蔽日,没有晨雾,没有榆钱香,更没有可以攀爬的山。父母不再频繁应酬,餐桌上的热闹被沉默取代。起初,王叔叔还会拎着老家的核桃来串门,后来成了每月一次的电话,再后来,连号码也成了空号。那年春节给阿梅打视频,她对着镜头叹气:“老榆树没熬过冬天,被雪压断了主干,开春就砍了,村口盖了新超市。”屏幕里,她身后的霓虹灯闪烁。我看着桌上那盆绿萝,突然发现掌心的坚硬,早已不是爬树磨出的老茧,而是敲键盘留下的薄茧。
后来有一年深秋,在楼下偶遇一个卖榆钱青酱的老人。玻璃罐里的酱泛着暗绿,像极了老榆树最后一季的颜色。我买了一罐,拧开盖子的瞬间,晨雾、鸟鸣、母亲的笑骂突然一齐涌来,眼泪砸在冰凉的玻璃罐上,碎成的水珠里,竟映出老榆树枝繁叶茂的模样。那晚,我梦见自己和阿梅还在树下埋玻璃球,榆钱落满肩头,像穿着件绿纱裙。父亲的车停在路口,后座的橘子糖,糖纸和榆钱落在一处,分不清哪片是甜,哪片是香。
前几年,我终于还是回去了一趟。客车驶进土路时,我攥着扶手望向曾经熟悉的弯道,野草莓丛早已被杂草覆盖。村口的老榆树踪迹全无,超市的灯光刺得人眼疼。只有我家那栋小楼还在,新主人在阳台上种了君子兰,再没有榆钱落满窗台。阿梅成了超市的收银员,小宇开货车跑运输。我们难得一见,在镇口的小饭馆点了小时候最爱吃的菜,却嚼出一阵清苦。说起当年爬树摘榆钱、被母亲追打的往事,笑出的眼泪里,都裹着岁月的咸。离开时,我在当年埋玻璃球的地方挖了半天,没找到玻璃球,却翻出半片褪了色的糖纸。客车驶离时,我没有再扒窗回望,只是把那张糖纸夹进了笔记本。我忽然明白,物是人非从不是结局。那些藏在榆钱香里的笑声,父亲爽朗的交谈,母亲亲切的呼唤,早已像那罐榆钱青酱,融进了我的骨血里。
如今,我在宿舍窗台养了一盆榆钱苗,是从老家山坳挖的根须培育的。它虽未枝繁叶茂,却总在清晨泛着清亮的露水。偶然抬头时,总会想起老榆树的枯荣,与我的迁徙。原来,乡愁从不是困于过往的枷锁,而是老榆钱落在心田的种子。即便原树已枯,它仍能在记忆里抽枝发芽。那些藏在榆钱香里的岁月,早已化作掌心的温度,在钢筋水泥的城市里,照亮我步履不停的前路。让我每一步前行,都带着故乡的底色。
又是一年春。是榆香,也是余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