分享到微信朋友圈x


打开微信,点击底部的“发现”,

使用“扫一扫”即可将网页分享至朋友圈。

灯火里的团圆

首钢日报 A04版副刊  首钢京唐 郭义超 2026年02月11日

“今日痛饮庆功酒,壮志未酬誓不休……”电视里,京剧老生苍劲醇厚的腔调如钟鸣般漾出,戏腔起落间似深藏着万般情韵。屋外的烟火“噼啪”作响,与那轻颤的拖腔混在一起,缠上檐角的红灯。余音萦绕处,不禁牵出了对儿时听戏的怀念,牵动着春节里对亲人的思念和那曾经灯火里的团圆。

走到窗边,一阵风吹来,把我的思绪吹回了儿时,吹到了爷爷奶奶看戏的大戏院。童年时,每到年关村里都会请戏班,连唱几天大戏,这是村里的盛事,也是老人的念想。傍晚老人就会拿着板凳,朝戏院涌去。奶奶常常拉着我与邻居们同行,那在人群中蹒跚的身影,至今还时时浮现在眼前。进了戏院,老人们挨着前排坐下,大点的孩子们则各自占了“山头”——有爬槐树的,有脚下垒石块的,跑得最快的占上闲置的拖拉机斗,在上面叉着腰大笑着,那神情比台上的武生还神气。

忽地,清脆的鼓点如急雨般锵锵锵地响了起来。幕布,这时缓缓打开,欢呼声顿时此起彼伏地响起。熟悉的曲调从电视里传出,好似多年前的腔调穿透了时光,萦绕在耳边,拨弄着我的心弦。回忆却随着风盘旋在眼角,慢慢有了湿润,它蜷在悠长的戏韵里久久不愿离去,一半落在身前冬日的万家灯火里,一半缠在记忆里人的衣角。

记忆里,小时候的年,最是欢乐。在戏院,一群孩子常跟着老生的唱腔咿咿呀呀地学唱,稚嫩的腔调常常逗得大家笑作一团,直不起腰来。最难忘的是初一早晨,天还蒙蒙黑着,满耳的炮声,便已在村里各家红灯笼的衬托下,震耳欲聋地响起。打开门,上完香,一家子人几十口同去祭拜祖先,那时不能大声说话,气氛庄重又热闹,祭拜时场面甚是壮观。之后回到家,我们给爷爷、奶奶磕头拜了年,在爷爷惊讶的眼神下,再抿上一口那辣得眼睛直流泪的白酒,欢笑声顿时就从长辈那里传了开来,传向高空,传进万家灯火,慢慢渗透进那一辈子也忘不了的年里。

回家过年,是每个人心底最深的呼唤。除夕夜赶到家,和家人团聚,很多人或在归途,有的人却望而不得。我已记不清有多少年,大年三十没赶回去了。在老家,最重要的就是初一早晨的祭祖拜年,它是每个游子“吾心安处”的盛大仪式,可错过了初一,很多时候也就不回了……思绪翻涌间,思亲愈浓。

母亲打来电话,问今年什么时候回去,我握着话筒,窗外烟花映在玻璃上闪烁,照亮了心底那片空落落的角落。初一已经过去,我犹豫着还要不要回去。电话那头传来厨房的嘈杂声,锅铲碰撞的叮当里,我仿佛看见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,看到了她鬓角的白发在氤氲的蒸汽里泛着白光。她说奶奶往年总念叨着要给我们蒸糯米糕,如今虽户户都不种高粱糯米了,可那糯米蒸屉还在,她想洗洗给孩子们打点年糕。她顿了顿,诉说着一件件家事:“夏天,为了修路,村口那棵老树被挪了地方,你爸总爱坐在树下等孙子回来,现在树没了,他总念叨着‘还得有棵树’,就张罗要种棵小树……”我喉头一哽,那些细碎的絮语像春蚕吐丝般裹住心脏,让似在茧里的我忽而明白,原来我们已在远方漂泊了太久,而父母对孩子回家的期待,或早在四季更替的等待中,悄然染成了满头花白。

时间如烟花般飞逝,原来总以为团圆是年年可期的寻常,却忘了岁月是场单程的奔赴。那些被“忙”字耽误的归期,那些被“等下次”搁置的承诺,原是一把把钝刀,在亲人的期待里刻下伤痕。前年清明回乡,曾看见老戏院斑驳的砖墙被推倒,儿时的人和记忆再也没有了痕迹,风穿过空荡荡的戏院,卷起几片枯叶,恍惚间竟似听见了当年的锣鼓点,可一眨眼,只有寂静如潮水般漫过心头。时间好不经用,突然我想回去看看,看看那戏院到底变成了什么模样,看看父母从不敢在电话里显露的一面,看看那被挪走的老树枝杈上,是否还有儿时的痕迹。

我买了车票,迫不及待地踏上归途。列车驶过平原时,夕阳将车窗染成橘色,光影在车厢里明明灭灭,如放映机轻转,在定格着千万家团圆的灯火。我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,想起儿时的除夕夜,那时还害怕黑,爷爷总会拿着一盏明亮的灯笼,或在四合院里与我玩耍,或牵着我的手,走在村里的大街小巷,那些花式灯笼的光晕,仿佛照亮了我的整个童年。如今,灯笼虽换了模样,可那份温暖依旧在记忆里摇曳。

到家了,带着思念推开门的那一刻,母亲正俯身盛着一盘白胖胖的饺子,父亲则高兴道,“呀,回来了!”边说边跑过来抱起了小儿子。放下行李,拉着儿子随父亲去堂屋祭拜祖先,我跪在地上,抬头看着爷爷奶奶的照片,突然哽咽,“爷爷奶奶,我回来了……”话未说完,泪已夺眶而出。

那一瞬,我忽然明白,所谓团圆,不是盛宴的狂欢,而是岁月长河里,能与至亲共度的每一寸寻常光阴。家,永远是照亮我们归途的那盏灯,是人间最美的团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