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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赶大集
周末回到老家,恰逢腊月赶集日。我牵着儿子的小手,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慢慢向前走。
刚进腊月门,集市早已热闹得像个沸腾的大锅。吆喝声此起彼伏,这边喊“新鲜大葱,脆甜无渣哟——”,那边应“现宰的猪肉,肥瘦相间嘞——”。炸丸子的金黄香气,混着布摊上棉麻的纤维味、成衣铺里崭新的布料香,在清冽的寒风里交织、翻滚,酿出腊月里最鲜活、最浓郁的人间烟火。
儿子紧紧攥着我的手指,忽然扯了扯我的衣角,另一只手指向炸丸子的摊位,小嘴抿了又抿,眼里亮晶晶的。那模样,让我心头一软,瞬间跌回自己的童年。
儿时每到腊月,我也是这样攥着母亲的衣角,几乎是拖着她,迫不及待地扎进集市的人海。那时的日子清简,赶集的核心自然是“囤年货”,可对于一个孩子来说,里面更藏着对美食最直白、最热切的执念。最盼的便是那老手艺做的麻糖,切成窄窄的长条,表面沾满芝麻,咬一口又粘又香,甜意能从齿间漾到眉梢。再捧上一碗滚烫的丸子汤,撒了香菜,点了香油,呼呼地吹着气喝下去,暖流便从舌尖一路淌进心窝,驱散整个寒冬的冷意。母亲总会在布摊前流连良久,手指细细抚过那些棉布、涤卡,在心里盘算着,为我们姐弟几个裁制过年的新衣。麻糖的甜、丸子汤的暖、对新衣那份亮晶晶的盼,便是我童年赶集记忆里,最朴实也最珍贵的底色。
如今生活宽裕了,集市上也晃动着许多年轻的面孔。他们开着车从城里回来,虽不像老一辈那样执着于“囤货”,却总在手纳的千层底鞋垫、自家漏的农家粉条、粗陶罐盛的酱菜前停下脚步,饶有兴致地翻看。举着手机,录下摊主底气十足的吆喝,拍下糖画老人以勺为笔、以糖为墨的灵动手艺,随即把这份古早又热闹的烟火气,分享到远方的网络世界。
儿子终究是嚷着要吃麻糖。我依着记忆深处的方位寻去,竟真找到了那个老摊位。老板还是旧时模样,只是鬓角染了霜,动作依然利落。接过用油纸包好的麻糖,儿子迫不及待咬了一口,芝麻沾满了嘴角,他眯着眼笑,说:“真甜!”我尝了一块,甜味依旧,那股熟悉的香气在唇齿间化开。只是身边牵着的人,从母亲换成了儿子;付钱时,也不再是母亲从内袋掏出的、握得温热的皱巴巴毛票,而是手机轻轻一扫的“嘀”声。周遭人声鼎沸,那股子热烘烘、闹嚷嚷的劲头,仿佛从未被时光带走。
我领着儿子,从东头到西头,慢慢逛遍了整个集市。他不像我儿时那般只心心念念着吃食,反而对捏面人的老爷爷手下栩栩如生的孙悟空、编竹篮的老婆婆指尖翻飞的篾条充满了好奇,踮着脚,一看就是半天。望着他专注的侧脸,我忽然了悟:赶集的意义,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变迁。从前,它是物质相对匮乏年代里,对年味最具体的期盼,也是一家人踏实过冬的底气与储备;如今,它是丰裕生活中对乡土根脉的一份眷恋,是都市年轻人重新触摸传统的一扇窗口,更是这流动的喧闹里,一份悄然传递的情感传承——就像我此刻牵着我的孩子,如同当年母亲牵着我。
夕阳渐渐西斜,给喧腾的集市笼上一层柔和的暖金。我和儿子手里提满了沉甸甸的年货:一副春联、两包点心、给老人买的棉鞋、孩子挑的糖人……往回走的路上,寒风里依旧飘来炸丸子若有似无的焦香,身后的吆喝声也渐渐淡去,可那份扑面而来的热闹与包裹周身的暖意,却真切地留在了心底。
时代在奔跑,赶集的形式在演变,但藏在这嘈杂烟火气里的、对团圆的期盼,对美满的祈愿,对生活本身那份热腾腾的爱与用心,从未改变。这腊月里的集市,何尝只是一场物资的汇聚?它更是一部流动的时光书,用最质朴的方言,记录着乡土中国的岁岁年年,沉淀着寻常人家最真挚不变的生活温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