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瑞雪兆丰年
太行山的轮廓在天边刚显出铁青的脊梁,风便起了。起初只是树梢微微的颤动,似沉睡巨人的鼻息;渐渐地,风声紧了,穿过千沟万壑,发出悠长而低沉的呼啸。村里最年长的老人扶着门框望天,皴裂的手掌在空中停了片刻,低声说:“要下雪了。”
果然,午后天色渐渐沉下来,浅灰色的云从西北方向漫过来,厚墩墩、沉甸甸的,仿佛能拧出水。空气变得清冽湿润,带着一种特殊的、凛冽的甜。孩子们最先察觉,在院里跑着跳着,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,等待第一场雪的降临。
雪是傍晚时分开始落的。先是零星几点,试探似的,在空中飘飘摇摇,未触地便化了。接着,雪密了起来,一片追着一片,一簇赶着一簇,纷纷扬扬,潇潇洒洒。待到掌灯时分,推门望去,天地已是白茫茫一片。雪落得从容不迫,不疾不徐,宛如一位气定神闲的画师,正以最纯净的白,一寸一寸覆盖山川田野。
长治的雪,是有性格的。它不似江南的雪,羞羞怯怯,落地即融;也不像塞外的雪,暴烈狂放,挟风怒吼。这里的雪,下得厚重,下得持久,下得坦荡。一夜北风紧,开门雪尚飘。清晨推门,雪还在下,只是比昨夜更密、更静了。远处太行山的峰峦隐在雪幕之后,只剩淡淡的影子;近处的房屋、树木、柴垛,都成了浑圆丰腴的白色团块,线条柔和饱满。世界仿佛被这无边无际的白重新塑造了一遍,简洁、宁静、庄严。
雪落无声,却又仿佛蕴着最丰富的声响。仔细听,能听见雪粒触碰枯叶的窸窣声,积雪压弯枝桠的脆响,甚至能听见雪花与雪花在空中相遇时那细微的、几乎不存在的触碰声。这些声音太轻了,轻得只有心真正静下来才能捕捉。它们不像雨声那样喧哗,却自有一种沉静的力量,能抚平一切的焦躁与喧嚣。夜里躺在炕上,万籁俱寂中,那簌簌的落雪声便格外清晰,像春蚕食桑,又似大地均匀的呼吸,一声声,催人入梦。
最懂雪的,是田里的庄稼人。雪后的早晨,村里的老把式们总要到地里走一遭。他们穿着厚重的棉衣,深一脚浅一脚在雪中跋涉,不时蹲下身,抓起一把雪,在手里细细地捏、慢慢地看。雪在他们手中,不是风景,是希望。“雪被有三指厚了,”王老汉摊开手掌比画着,“麦苗这下可暖和了。”他脸上的皱纹舒展着,像极了雪地上被风拂出的纹路。
“冬天麦盖三层被,来年枕着馒头睡。”这流传了千百年的农谚,在长治的田野上有着最生动的诠释。这里的雪,下得厚实,化得缓慢。它们一层层覆在冬小麦上,形成蓬松的“雪被”。这雪被,是天然的棉褥,护着麦苗免受严寒;更是珍贵的水库,待到春阳暖照,慢慢消融,一寸一寸渗入泥土,滋润干渴的根系。老人们说,经了雪的麦子,来年灌浆特别饱满,磨出的面也格外筋道、香甜。
雪不仅滋润土地,也洁净人心。大雪封门的日子,村庄格外安宁。人们围坐在炕边,剥着秋日收下的玉米,或是整理农具,说着闲话。话题总离不开这场雪,离不开来年的光景。女人们盘算着,哪块地种谷,哪块地点豆;男人们则谋划,开春后要不要再打一口井,或添一头牲口。窗外的雪光映进来,照着他们憧憬的脸,那些被岁月刻下的皱纹里,仿佛也盛着莹莹的雪光。
雪地里,常能看见孩子们用木锨堆雪人。他们给雪人戴上破草帽,插上红辣椒当鼻子,两颗黑煤球做眼睛。那雪人就憨憨地笑着,守着院落,守着整个冬天。偶尔有麻雀落在它“肩”上,叽喳几声,又飞走了,在雪地上留下一行细细的爪印,像谁不经意写下的诗行。
雪后的太行山,呈现出另一种恢宏。向阳的山坡上,雪开始融化,露出深褐的岩壁与枯黄的草茬;背阴处,积雪依然厚重,在阳光下闪着蓝莹莹的光。山涧的溪流没有完全封冻,在冰雪覆蔽下汩汩流淌,那声音被雪吸去了大半,只剩下幽微的、执拗的流淌声,仿佛大地血脉的搏动。
最让人心动的,是雪霁初晴的早晨。东方的天空先是鱼肚白,渐渐染上绯红、橘黄、金红……终于,一轮红日跃出山巅,万道金光泼在雪原上。刹那间,整个世界都亮了,每一片雪花都成了光的精灵,闪烁着、跳跃着,炫目得让人不敢直视。积雪开始融化,屋檐下滴下水珠,叮咚、叮咚,不紧不慢,像是为春天敲响的前奏。
这个时候,站在田垄上眺望,会看见雪地里冒出丝丝缕缕的地气,袅袅婷婷地上升,在清冷的空气中变幻形状。那是大地在呼吸,在雪被下积蓄了一冬的力量,正缓缓苏醒。你能感觉到,在厚厚的积雪下面,生命的脉动从未止息——麦根在延伸,草籽在酝酿,虫蚁在沉睡,一切都在等待,等待春风的第一声召唤。
夜幕再次降临,寒气重新凝聚。雪地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辉,像巨大的宣纸,等待着黎明的题跋。村庄睡了,太行山睡了,只有雪醒着,静静地覆盖山川田野,覆盖所有关于丰收的梦境。
今冬有雪,来年便有光景。这朴素的信念,在这片土地上流传了千百年。雪,是冬天的馈赠,是春天的信使,是连接过往与未来的洁白纽带。它飘落时,轻盈如羽;它覆盖时,厚重如山;它消融时,润物无声。一场好雪,不仅兆丰年,更兆人心——那被雪洗净的、对土地最本真的虔诚,对生活最朴素的期盼。
夜深了,雪又悄悄下起来。沙沙、沙沙,像春蚕食桑,像种子破土,像时光静静流淌。枕着这无边无际的落雪声,村庄沉入了一个洁白而丰饶的梦。梦里,雪化了,春来了,麦苗绿了,燕子在梁间呢喃,而场院里,金黄的麦粒堆成了小山,在五月的阳光下,散发着醉人的、温暖的气息。
明晨推门,想必又是皓白一片。而太行山依旧巍然,沉默地守护着这场雪,守护着雪下所有关于生长的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