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井台边的黄昏
老屋后的那口井,已经很久没有人用了。井台是用青石垒的,年岁久了,石头边缘都磨得圆滑,缝隙里长着青苔,茸茸的一层,像是时光给它绣上的边。我每次回老家,总爱在傍晚时分到这里坐坐,不为打水,就只是坐着。
今天的夕阳正好,斜斜地照在井沿上,把青苔照得透亮。井口不大,刚好容得下一只木桶上下。我探头往里望,井水还很满,离井口不过丈余,幽深幽深的,映着圆圆的一小片天。那天也是幽深的,带着些许微光,仿佛另一口井,倒悬在下面。忽然一片梧桐叶子飘了下来,在水面上荡起细细的涟漪,那井中的天便碎了,化作千万片金色的鳞,闪闪地晃着。
这井是什么时候打的,连村里最老的老人也说不清。只记得小时候,每天清晨和傍晚,这里是最热闹的地方。大人们挑着水桶,排着队,说着家长里短;我们这些孩子就在旁边追打着玩耍。井绳吱呀吱呀地响,水桶哐当哐当地碰在井壁上,那些声音,混着大人们的笑语,成了我童年最熟悉的晨曲与暮歌。
王奶奶总是最早来的那位。她的小脚走不快,却总能在别人到来之前,把第一桶水打上来。她说,清晨的井水最甜,带着地气的清香。她打水时动作很慢,却很稳当,井绳在她手里像是活了一般,轻轻地一抖,水桶就倒扣下去,咕咚一声灌满了水,再一把一把地提上来。那水清亮清亮的,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光。王奶奶总是先用手捧一掬,尝一口,然后眯起眼,满足地叹口气:“真甜啊。”她那布满皱纹的脸,在井水蒸腾的雾气里,显得格外安详。
井台边的青石,被一代代人的脚步磨得光滑如镜。有些地方,甚至凹了下去,那是无数个清晨与黄昏、无数个春夏秋冬留下的印记。春天时,井边的桃树开了花,风一吹,花瓣落在井里,水便带了淡淡的香气;夏天,井水沁凉,我们常把西瓜用绳子吊下去,浸上半个时辰,提上来时,那瓜便透心凉了,比现在的冰箱还要好用;秋天,梧桐叶子黄了,一片片地落在井台上,踩上去沙沙地响;冬天,井口冒着丝丝的热气,打上来的水不冻手,反而温温的。
母亲常说,这井养活了半村子的人。那些年没有自来水,吃水、用水,都靠它。干旱的年头,别处的井都干了,只有这口井,还汩汩地冒着清泉,虽然水位低了,却从不曾干涸。村里人都说这是口福井,底下连着海眼呢。当然,这是传说,但它在那些艰难的岁月里,确实给了人们不少的慰藉和希望。
后来,村里通了自来水,家家户户都在厨房里装上了水龙头,一拧,水就哗哗地流出来。方便是方便了,可井台边却渐渐冷清下来。起初还有些老人习惯来这里打水,说井水泡茶更香;慢慢地,老人们走不动了,或者不在了,井就真的寂寞了。青苔越长越厚,几乎要把井口封住;井绳也朽了,不知被谁收走了。只有那棵老桃树,还年年开着花,落着花瓣,可是再没有人来看它了。
我去年回来时,看见井台上堆了些枯叶,便找了根竹竿,一片片地捞起来。水还是那么清,映着我的影子,晃晃悠悠的。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故事:每口井都通向地心,那里有另一个世界,也有天空、树木和人烟。我那时信以为真,常常趴在井边,希望能看到下面的世界。当然,除了自己的倒影,什么也看不到。可现在想想,也许井确实通向另一个世界,那个世界叫往事。
今天我又坐在这里,夕阳已经落下去了,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。井水恢复了平静,又变成了一面幽深的镜子。我仿佛在井里看到了从前的影子:王奶奶打着水,孩子们追逐着,桃花瓣纷纷扬扬地落着……那些影像,模糊而又清晰,遥远而又亲近。井还是这口井,水还是这样的水,只是打水的人已经不在了,而当年那个在井边玩耍的孩子,也已经中年了。
起风了,井边的竹林沙沙地响。我站起身,准备回去。临走前,我又看了一眼那口井,它静静地伫立在那里,像一只深邃的眼睛,望着天空,望着流逝的岁月。也许,它还会在这里呆上许多年,看着一代又一代的人,来了又走,看着村庄变迁,看着世事沧桑。而它只是沉默着,用它那清凉的泉水,滋养着地下的根系,也滋养着游子的梦。
回到老屋,母亲已经点上了灯。灯光透过窗子,洒在院子里,暖暖的。我回头望去,井台已经隐在暮色里,看不分明了。但我知道,它就在那里,就像许多已经逝去的美好时光,永远留在记忆的深处,清澈,甘甜,静静地映着天上的云卷云舒。这口井,以及井边流逝的那些黄昏,大约就是我心中永远的回乡之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