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背阴洞”里的光亮

首钢日报  首钢退休职工 黄宇辉   2025-09-01  

夏末秋初,我来到位于矿山大石河尾矿库西侧的塔寺峪景区游览。暑气尚未完全消散,山间却已透出清润的凉意。风穿过层层叠叠的槐树叶,筛落细碎的光影,洒在蜿蜒的石阶上。循着景区指示牌向深处走去,脚下的路逐渐陡峭,由平坦的木栈道转为嵌于岩壁之间的石阶。每向上一步,山风中的草木清香便愈发浓郁,这是一种与城市喧嚣截然不同的气息,沉静、深厚,仿佛能穿透时光。

洞口簇拥着几名游客,正探身朝里张望。我随之侧身而入,瞬间被一股沁入骨髓的凉意包裹。初入时视野昏暗,待瞳孔逐渐适应,才发现洞内别有天地:纵深二十余米,最高处达五米,四壁嶙峋凹凸,地面却较为平整。一位游客举起手电,光柱掠过石壁,照亮几处明显由人工开凿的痕迹,似是摆放物件的石台,又像是用以储物的壁龛。

“这里曾是冀东抗战的神经中枢。”安装在洞口的语音解说器忽然响起,标准的普通话在穴中回荡,庄严而肃穆。我用手触摸冰凉的石壁,忽然感到某处略有异样,借手机光亮细看,竟是几道深深的刻痕。那一刹那,仿佛触碰到了时光的脉搏。

1941年至1943年,是冀东抗战极其艰苦的时期。日伪军实施残酷的“三光政策”,山区百姓流离失所。这座天然石洞,最初成为乡亲们的避难之所。老人、妇女和孩子蜷缩于洞穴深处,青壮年则守在洞口警戒。洞中虽冬暖夏凉,但在那些岁月里,弥漫更多的是刺骨的寒冷与无尽的饥饿。

随着抗战形势的发展,背阴洞逐渐由避难所转变为军事指挥中心。八路军第十二团、第十三军分区先后在此设立指挥部,李运昌、包森等首长都曾在此运筹帷幄。更令人惊叹的是,洞内还建起了兵工厂、印刷厂、被服厂等后勤机构。在这狭小空间里,抗日的火种始终未曾熄灭。

闭上双眼,我仿佛听见当年兵工厂里叮当的锻打声、印刷机哗啦啦的运转声、缝纫机密集的哒哒响。这些声音汇成了一首特殊的抗日之歌,在洞中回荡了无数个日夜。一批批枪支弹药、一捆捆传单报刊、一包包军服物资从这里送出,支撑起冀东军民的抗日斗争。

洞穴最深处的石壁上,留着几行模糊的字迹——光明在前。导游说,是当年八路军战士刻下的。立于洞底向外望去,洞口明亮如镜,恰似一道通向光明的出口。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“背阴洞”之名的深意:背阴者,并非永陷黑暗,而是为了面向光明。

走出山洞,秋阳正暖。山下是一座崭新的红色学堂,系着红领巾的学生们正在参观展览。玻璃柜中陈列着兵工厂打造的刀具、印刷厂印制的传单、被服厂缝制的军帽。虽锈迹斑斑,却仍透着一股不屈的气息。

一位老人坐在学堂前的石阶上,向研学的孩子们讲述往事。他的父亲曾在洞中为八路军印刷资料,母亲则在被服厂做过针线。“那时候洞里整天点着油灯,人在里面干活,从外面根本看不见光。”老人缓缓说道,“可每个人心里,都亮堂堂的。”

夕阳西下,我再度回望背阴洞。洞口依然低矮不起眼,但在我眼中,它已化作一座精神的丰碑。这座曾庇护生命、孕育希望的石洞,至今仍在无声地诉说着那段峥嵘岁月。

下山途中,遇见几名中学生,正热烈讨论洞内所见。一个女孩忽然感叹:“原来光明,真的可以从最黑暗的地方生长出来。”他们或许尚未完全懂得战争的残酷,却已然知晓光明的珍贵。

背阴洞中的光亮,不仅是油灯之火,更是信仰之光。它曾照亮抗战的漫漫长夜,也将照亮新时代的奋进征程。石洞无声,但那些流传于民间的故事、融入血脉的精神,终将永远闪耀于时间的长河。

山风拂过,仿佛送来洞中隐约的人语。那是历史的回响,也是未来的召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