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总得有点悠闲，不然这日子，该多么干巴、苍白，像忘了放盐的汤。悠闲时刻，是口干舌燥时，递到嘴边一口沁心的凉茶；是筋骨酸乏后，一头栽进那张软和的老藤椅；是心绪缠成一团乱麻时，随手翻开，竟能点亮昏昧的一本闲书……它像老路上那盏总也不灭的灯，在繁冗的缝隙里透给你一丝气儿，在困顿的泥沼里拽你一把，轻轻巧巧，就把心尖上那些皱皱巴巴的褶子给熨平展了。

下午五点多钟，单位班车到了点，我下了车。离家还有两里地，横竖不急，便打定主意走回去。心里头松快得很，像卸了磨的驴——孩子放了周末在家，不必赶着回去淘米生火，也不必火急火燎地按着他写作业。肩上那副无形的千斤担子，忽然就没了踪影，平白得了大把时光，可以悠悠然地“虚掷”。此时，天光已然褪尽了白日的燥烈，变得温吞起来。路两旁树多，枝叶又密，阳光从缝隙里筛下来，在地上印出些深深浅浅、晃动跳跃的斑驳影子，像谁不经意泼洒的水墨，洇染开去，看着就叫人心里舒坦。一阵小风贴着地皮儿卷过来，裹着丝丝凉气，把积攒了一天的闷倦，呼啦一下全吹散了，浑身上下透着股说不出的爽利劲儿。我什么也不想，脑子里空空的，只管沿着街，一步一步往前挪。身边是川流不息的人潮。电动车一辆接一辆，“嗖嗖”地轻快滑过，是这城市活泛的注脚。三三两两的年轻人，勾肩搭背，或高声谈笑，或互相推搡打闹，那股子不管不顾的青春气儿，热烘烘地扑面而来。更有那性子急的，早早就在烧烤店外头的塑料凳上落了座，约上三五知己，几瓶冰镇的啤酒“哐当”摆开，两碟盐水毛豆或者拍黄瓜，炭火炉子上，肉串鸡翅正“滋滋”地冒着油花，香气混着青烟袅袅升腾。那份旁若无人的自在，那份卸下盔甲的松弛，光是瞧着，心里也跟着惬意起来。马路上车流不断，喇叭声此起彼伏，滴滴嘟嘟，添了几分喧腾的市声，倒像是这庞大躯体里，一颗有力搏动的心脏在咚咚作响。各样小吃摊也早就支棱起来了：卖凉皮的、炸串儿的、烤红薯的……摊主们操着或浓或淡的乡音，粗声大气地吆喝：“凉皮——凉面——”“刚出锅的炸串儿嘞——。”这声音粗粝，却带着一股子生命的韧劲，浓浓的人间烟火气，就这么热热闹闹地弥漫开，把整条街都浸透了。我瞧着，心里不由得轻轻叹了一声：好一个活色生香、热气腾腾的人世间！

就这么背着手，悠悠然地踱着步子，信马由缰地往前晃。眼风扫过街角，瞧见一簇人围着，原来是个棋摊。脚步便不由自主地凑了过去。两位棋手对坐，一方是个穿着汗衫的老者，眉头锁成个疙瘩；另一方是个精壮的中年汉子，额角渗着细汗。棋枰之上，楚河汉界，两军正厮杀得难解难分。周遭密密匝匝围了一圈“军师”，七嘴八舌，各献机宜：“跳马！跳马封他车路！”“别听他的，飞象！保中卒要紧！”忽然间，棋势陡转，杀机四伏！眼看一步之差便要满盘皆输。那老者猛地伸手，一把按住中年汉子正要落子的手腕，声如洪钟：“慢着！落棋生根！落地无悔！可不兴耍赖！”那汉子脖子上的青筋“腾”地暴起，脸涨得通红，梗着脖子争辩：“我……我这手还没挨着棋盘呢！指头尖儿悬着空，这哪能算数？！”两人你一言我一语，为一个“马”或一个“炮”该不该落定，争得面红耳赤，唾沫星子横飞。旁边一位摇着蒲扇的老头儿，眯着眼嘿嘿直乐。我在边上瞧着，也忍不住莞尔：这才是真性情，是市井里滚出来的、带着体温的鲜活劲儿。这活生生、热腾腾、甚至有点粗粝的人间百态，可比那些精雕细琢的盆景假山，真切得多，也迷人得多。

带着这点会心的笑意，慢悠悠地离开那热闹的棋摊子，依旧不紧不慢地向前踱。晚风更凉了些，拂在脸上，像轻柔的绸子。再往前踱过几十步，街边一家小店的门脸映入眼帘，玻璃橱窗里码着各式凉菜、面点，正是卖本地小吃“碗团”的铺子。肚子里适时地“咕噜”一声，这才想起晚饭尚无着落。索性一转身，走了进去。店不大，倒也干净清爽。柜台上摆着几大盆切好的碗团，晶莹剔透。店主是个利索的中年妇人。我这才慢悠悠掏出手机，给家里拨了个电话。那头接了，问：“回来了？晚上想吃点啥？”我瞧着玻璃柜里白生生的碗团，提议道：“我看咱一人买两个碗团，再带一大碗小米粥回去？清淡可口，也顶饱。顶顶要紧的是——这碗团用竹签子挑着吃，粥么，拿回来倒进自家碗里。吃完了一抹嘴，连个油碗都不用刷，锅碗瓢盆的‘攻坚战’全省了，多轻省！”心里一丝小小的、懒洋洋的窃喜悄悄掠过。果然，电话那头传来笑声，这“懒人妙计”毫无悬念地得了全票赞成。妇人手脚麻利，三两下便切好碗团，装进食品盒，又盛了满满一保温桶金黄浓稠的小米粥递过来。付了钱，提着这顿“免战牌”晚餐，心里更添了几分轻快。

手里有了点分量，步子却依然轻缓。不觉间，离家门只剩百来步了。晚霞不知何时已悄然爬上天际，给房屋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。人却还沉浸在那份难描难画的闲适里，像泡在一池温水中，懒洋洋地不想起身。这一路行来的所见所闻：那流动的光影、拂面的清风、喧闹的市声、棋摊的争执、食物的香气……点点滴滴汇成一股清泉，汩汩地流淌过心田，是那样松快，那样熨帖，把灵魂里的每一丝紧绷都悄然抚平了。心底甚至悄悄地、贪心地盼着，脚下这条路要是能没有尽头，就这么一直延伸下去，容我一直这么不慌不忙、漫无目的地走下去，该有多好。这随心所欲的星期五黄昏，配上这段随心所欲的闲步，天时、地利、人和，竟鬼使神差地凑成了一味小小的药方，煎煮出一场无声无息、却足以滋养干涸心灵的旅程。在这鼎沸的人间烟火深处，我竟意外地寻得了一角如小米粥般温润、妥帖的宁静与安然。